我们无法改变国土狭小的事实，因此必须接受它带来的局限和不便，包括忍受军机的噪音。我们没有不维持强大空军力量的奢侈，因为失去这片小乐土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颠倒是非，指鹿为马，强词夺理，信口雌黄，大言不惭，颐指气使，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些在学校花了多年学过的成语，突然间都相约从书本一起跳出来，活生生示范，而且是聚千万精髓在一身，让不可一世的当今“国王”发挥得淋漓尽致，相由心生，演技自然，完全没有NG的可能。
当年念书时，国际舞台若有这么一号人物，看着他的视频学成语，活灵活现，对号入座，学习肯定轻松有趣多了。
但成语课不过只是小菜一碟，这个伟大领袖给世人上的国际政治课才真正教人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什么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什么叫弱国无外交、强权就是公理？在他咄咄逼人现身说法之下，拳拳到肉，绝不手软，在全球观众面前赤裸裸尽显恶霸本色，看得人瞠目结舌。
残酷的国际现实何止昭然若揭，你还能不清醒吗？
对于40年来不断宣扬“全面防卫”、希望提高国人危机意识的新加坡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浅显易懂的国民教育课了！
感谢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提醒我们“小国当自强”的重要性。他在白宫公开羞辱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那一幕，让我们目睹了依附他人的下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哀。在社交媒体上，无论支持俄乌战争哪一方的国人，受到的感官刺激同样强烈。
外交部长维文抓住这个机会，在国会辩论外交部开支预算时，提醒国人对危险的外部环境提高警惕，保持谨慎，团结一心。
国防部长黄永宏也在国防部开支预算辩论时，借鉴历史和聚焦动荡的全球局势，凸显新加坡在军事上自立自强的重要性。
他认为，面对充满变数的未来，建立强大的防御能力，守护国家利益，是新加坡首要任务。接着，他宣布国防部将拨巨款为海陆空三军添购新军备的计划。
强大的国防和高明的外交确是维护新加坡和平安全的两大支柱，支撑它们的是扎实的经济力量和国民的团结一致。
值得庆幸的是，相对于民生课题，国人对国防和外交政策都有较大的共识，尤其是国防。在历年的调查中，人民对国民服役的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武装部队的开放日或军事展览往往吸引了大量人潮，许多人还扶老携幼去参观。
在我们这个土地狭小，毫无战略纵深的小红点，维持强大的防御和阻遏力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必须拒敌于千里之外的空军。
因此，在这个时候，还看到有人不断非议军机演练发出的“噪音”，大做文章，感觉很不是味道。
在国防部长发表军事自立重要性的谈话不久，脸书就推来一名年轻议员的贴文，沾沾自喜地提到自己如何年复一年地“为民请命”，要求国防部设法消减从巴耶利峇机场起降的战机的声响，因为它干扰盛港和榜鹅一带居民的日常生活。
从贴文的内容看来，他其实已经知道这是个暂时“无解”的问题。空军部队和国防部多年来已经不厌其烦地对此做出多番解释，国防部长也在国会亲自答复了，主要原因是：维持战备是首要任务、军机的演练不能松懈；当前的航线设计是基于安全性和空域限制的考量，替代航线可能会带来更高的危险或侵犯邻国领空；空军已尽可能减少本地训练，大约一半的实际飞行训练在海外进行，并且按照公众反馈调整飞行时间，例如在学校考试期间避免进行夜间飞行训练；在不影响安全和性能下为军机消音目前做不到；巴耶利峇空军基地将在2030年迁移，到时附近的噪音问题将随之消失。
这名议员在自己的贴文中也点到为止提到其中一些原因，那他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国会重复提出这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将它当作自己的“常年使命”？而且过后还要在社交媒体上广而告之？是要向选民表示自己“有做工”、尽了代议士的责任吗？
议员提出关系民生的问题、为民请命无可厚非，但身为从政者，他应该知道新加坡的面积多有限、领空有多小和多拥挤，而且既然已知道空军面对的局限，是否也应该在教育民众方面尽一点责，而不是选择讨好取悦的捷径？
军机噪音的问题其实不是新问题，也并非始于巴耶利峇机场，对登加机场的投诉很多年前就已出现了，而且投诉的还不只是新加坡人。
此事也关系到国际政治，说来话长。根据英国人留下的安排，自1960年代起，从新加坡起飞的军机是可以飞越柔佛南部上空出海的，这个安排在新加坡独立之后延续下来。在马哈迪担任首相期间，每当马来西亚举行大选或巫统举行党选而一些政客须要转移视线时，常会拿新加坡当沙包，因为反新加坡言论是票房良药，而军机噪音就是一个常被炒作的课题，说什么干扰柔南居民的生活、影响渔民的鱼获等，借以争取支持或攻击对手。选举季节一过，这类政治噪音就会沉寂下来。
新加坡空军使用马领空协议一夜间取消
1998年，马来西亚受到亚洲金融风暴袭击，陷入严重的金融困境，引发空前的政治危机，甚至导致副首相安华被逮捕。内外交困的马哈迪为了脱困而转移视线，将一切问题归咎于外国，本已不和睦的新马关系进一步恶化，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新加坡政府没有应他的要求拯救马国金融。
那年9月17日，马来西亚国防部突然通知新加坡国防部，将从隔天起终止新加坡空军使用马来西亚领空的各项正式协议和安排。新加坡国防部同一天发出新闻稿，发布这个消息，并提到其中一些安排可追溯至1960年代初，部分协议是基于安全和噪音的考虑。新闻稿指出，尽管其中一项协议规定应提前六个月通知，但马来西亚在未与新加坡进行事先磋商或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做出了这一决定。
邻国可以违反协议的规定、不顾我们的困难，一夜之间擅自取消延续了数十年的安排——这不正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国际政治现实？不正是很好的一堂国民教育课？
可惜年轻一代不知道这些历史问题，也可能完全不理会这些。无论如何，从一纸通知的隔天起，新加坡空军就必须立刻改变飞行路线了。在过后的一次吹风会上，国防部官员半开玩笑说，我们的军机几乎要垂直起飞了！
自那以后，本地居民投诉登加和巴耶利峇机场噪音的事件就时有所闻，甚至有人在网上发动请愿。其中一份请愿书于2020年6月28日发起，旨在“减少新加坡共和国空军频繁飞越盛港和榜鹅所产生的惊人噪音”，吸引了多达3500人签名。
国防部和空军部队多年来对此做了不少工作。空军部队在2016年的开放日通过展览，用地图和文字公开展示军机的飞行路线。这些信息和图示被有心人在获得批准下汇集成一篇文章，题为“新加坡空军基地的局限”（Constraints of our RSAF Air Bases），图文并茂，一目了然，供人随时查阅。几幅地图显示了狭小的国土上五座机场的位置，除了两大空军基地登加和巴耶利峇之外，东部有樟宜民航机场（地图没标示它旁边的樟宜空军基地），东北有实里达商用机场，北部有三巴旺直升机场，彼此的航线是不能交叉干扰的——看一眼就立刻可以感觉到新加坡的上空有多拥挤。除了领空的局限，军机的起降还受到天气、风向、阳光以及其他安全和军事因素的约束，不难想象空军面对的局限有多大。
文章中的军机起降路线图清楚显示，两个空军基地的战机必须在起飞不久立刻来个急促的U转，以免侵犯马来西亚领空。这意味着起飞后不能立刻飞出国界，必须继续在本国领空盘旋绕飞，降落的情形也相似，这些都是造成飞行路线“噪音污染”的原因。只要一看图示，就会明白这是无可避免的。
我们无法改变国土狭小的事实，因此必须接受它带来的局限和不便，包括忍受军机的噪音。我们没有不维持强大空军力量的奢侈，因为失去这片小乐土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基地可迁移 噪音难消失
巴耶利峇空军基地的噪音会随着它的迁移而消除，但军机噪音不会从此消失，只会转移。政府当年在宣布将迁移巴耶利峇空军基地时已经说明，登加空军基地将扩建以容纳部分军事设备，其他设备则迁至樟宜空军基地。国防部已预见登加新镇的居民也将会受噪音影响。2017年9月，时任国防部第二部长王乙康在国会就回应了议员对这个问题的关注。
他在说明了官方为减低噪音的影响所采取的种种措施后强调，空军训练引起的噪音无法完全消除，希望公众谅解。
在谈到迁移巴耶利峇空军基地的计划时，他声明：“迁移巴耶利峇空军基地将为新加坡带来巨大益处，但我们不会在忽略作战需求的情况下迁移基地……我们不会用目前的持续和平换取舒适度和经济利益，因为那是个眼光短浅和不负责任的做法。”
是的，“舒适度”可以牺牲，但和平绝不能牺牲！
就不知那位年轻议员同意吗？他的脸书贴文自然引来一片叫好声，但令人欣慰的是，留言区也有不少理性清醒的声音。其中一些就表示希望他能在教育盛港居民方面尽一份责任，帮助他们了解空军训练的必要性，并建议他组织民众参与空军基地的社区联系计划，以便了解新加坡空军在非常拥挤的空域进行演练面对的局限。
其中一位还说了一番感人的话：“自由之声就是真正的自由。在空军的保护下，我们有自由讨论和抱怨这些干扰。与没有这种保障相比，这是一个很小的代价。”
所谓的“自由之声”（the sound of freedom）是维护空军人士多年来对“噪音”的回应。这个名词何时开始出现不清楚，最具代表性的是《海峡时报》2020年1月1日刊登的一篇题为“军机的轰鸣声就是自由之声”的读者来函：“战机刺耳的轰鸣声提醒着我，我是一名自由与主权国家的公民，我们一流的空军始终在高空守护着我们。我宁愿听到守护者带来的‘自由之声’，也不愿听到敌人的炸弹、火箭弹落在屋顶上的爆炸声，以及家破人亡的哭喊声——这些正是世界上那些身处动荡地区的不幸人民所经历的悲剧。我感恩于我们这片小红点所享有的和平与安宁，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国家持续不懈的防御。我向那些空军战士致敬——他们牺牲了与家人共度的周末和假日，从清晨到深夜守护着我们的领空。”
壮哉斯言！让自由之声响彻云霄吧！
（作者是《联合早报》前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