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良平:实力中国的两个前途

如果中国有引领世界文明的抱负的话(从三个全球倡议和一带一路来看,它有),应该怎样把握这个历史机遇呢?除了思想上顺应历史、大胆创新外,一个更困难的挑战是避开人性陷阱。

去冬今春以来,中国实力有两个质的飞跃,使其国际战略有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和运作空间。第一个是在高技术基础上的军力呈现赶超美军的趋势,第二个是美国及盟国六年多的封锁针对,没有能够阻止中国的技术进步;中国似乎有了基于本国人才和资源的、可持续的技术创新能力。

前者表现在去年出现在11月珠海航展上的一系列新式武器装备,包括占绝对优势的无人战机蜂群和系统化作战能力,12月亮相的两款六代机,以及在航空发动机和电子战上的突破。后者则表现在深度求索(DeepSeek)的问世及它对世界人工智能(AI)界的冲击,机器人技术的突飞猛进,晶片技术自主方面的进展等。它们使中国放出豪言:随时准备同美国“打任何形式的战争”。

中国六代机首飞后,美军太平洋司令表示,随着中国在先进武器领域不断突破,美军的技术优势逐渐被削弱,因此中美之间应和平共处,美国也不希望与中国开启军备竞赛。

中国公共外交协会会长吴海龙指出,这是头次听到专门应对中国的美国将领,表示要与中国和平相处。春江水暖鸭先知,美军最了解力量对比的变化,美国新任防长也多次提到,兰德公司和其他有关方面进行过的多次兵推,“每次我们都输了”。

这两者都有言之过早的可能,但西方国家四分五裂,内部困难重重的现状,大大加强了两者所代表的趋势的确定性。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受到几乎整个世界的谴责,但它以一己之力硬刚西方阵营长达三年,不仅没有落败,而且近来节节取胜。美国和西方国家从乌克兰腾出手来,专门对付中国,威慑力大减。况且针对中国的崛起缺乏对抗俄罗斯侵略的道德高地,和者盖寡。从长远历史进程来看,这个力量对比上的变化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给中国的国际战略开辟了新天地。如何运用这一新实力,可能会导致中国未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前途,甚至可能创造两个不同的世界秩序。

第一种前途

第一种前途几乎可以说是默认道路,它顺从逆全球化大势和丛林法则的回归,又有数千年历史的积淀;实力的逻辑谁都明白,大小各国的应对方式不仅有经验,而且还有成熟的理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弱肉强食似乎理所当然:特朗普上台伊始就扬言要兼并加拿大和格陵兰,夺回巴拿马运河,对全世界宣布关税战,世界各国对特朗普赤裸裸的霸凌言论却没有强烈反响,值得深思。

武力兼并领土和掠夺资源,是西方殖民帝国的老把戏。“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普京说,说千道万,不如轰炸机扇几下翅膀。如果华盛顿以强取豪夺手段扩张领土,正好为其他强权国家武力解决领土纠纷大开门禁,也使莫斯科的侵略合法化。丛林世界的回归对中国这样的崛起大国实为利好,大陆一些学者已经在讨论如何运用实力来匡正“历史的错误”:武统台湾首先不在话下;跟日本算总账时,顺便也把琉球的问题解决;南中国海更不成问题,马六甲困境也迎刃而解;外蒙古那300万人的区区小国信手拈来;东北和西北被沙皇俄国割去的数百万平方公里理应物归原主;西伯利亚也可乘虚而入,贝加尔湖是苏武牧羊故地,大汉锋芒所及。

北约不敢直接下场出兵乌克兰,是因为顾忌俄罗斯的核力量。中国虽然在核威慑上还比不上美俄,但也足够,而且很快也能追上。现在常规力量也非常强大,陆战无敌,海空和导弹力量正在将美国逼出第一岛链,向第二岛链延伸。在武力上立于不败之地,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给中国对外关系开辟了广阔天地。

第二种前途

但应当看到,俄罗斯之所以至今没有败下阵来,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经济结构对外依赖性相对较低,西方无论如何制裁都奈何不了它。相比之下,中国对外依赖性大得多。即使如此,世界大势也朝着有利于中国的方向发展。逆全球化意味着各国的收缩:大国内转,小国地区化。中国实行的是以内循环为主的双循环战略,特朗普的美国则干脆追求封闭单循环;俄罗斯必然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印度从来就没有真正开放过;欧盟也会更加自成体系。其他国家都不得不强化供应链的安全——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自成体系、自给自足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不那么重要了,丛林也会更加茂密。中美那样的大市场也更具吸引力,是软实力之源。

然而,当今的世界不同了。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从根本上来讲,是丛林世界走到尽头的产物。重返丛林世界短期对大国有利,但长期对大中小国都有害无益。深受殖民之害的全球南方,会联合抵制19世纪的回光返照。现在,各国都将安全摆在国际分工和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之上,但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就会怀念全球化时代的高速发展和进步,因为各国将安全摆在第一位的理由,要么是夸大,要么根本是捕风捉影、子虚乌有,背后都是政客的操纵和媒体炒作,是人性在作祟。

各国自顾自的,同时须要照顾全球越来越多的共同利益和公共问题:气候变化、AI、流行病、资源分配 (包括粮食、干净水、新鲜空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跨境污染、网络安全、国际金融、航运安全等。小国、弱国和非政府势力也不会安于大国霸凌,他们会不平而鸣,而且反抗的机会和手段会越来越多。

二战后取得的各种成就非常辉煌,为人类文明朝更高层次迈进奠定了坚实基础,回归丛林世界只能是暂时的、没有出路的反动。包含在这些文明成果(尤其是AI引领的新技术革命)中的巨大可能性,包括共赢的巨大潜力,迟早会有人出来向前推动,但这个历史责任需要一个或数个有影响力和实力的国家来担当,更需要新思维来产生号召力,聚合全世界力量。以国家为主体的法西斯主义早就进了历史垃圾堆;普世的马克思主义在建设一个新世界方面毫无建树,最终走向独裁压迫,在冷战中被击败;同样普世的自由主义和新自由主义在全球化达到高峰后,正急剧衰落。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新冷战不过是两个过气旧灵魂之间的无谓之争。

比较而言,最有可能引领世界走向后资本主义文明的是中国。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在往回走而不是向前看;其他主要国家要么思想守旧,要么力量不足。冷战的失败,放弃计划经济、实行市场经济和全球化的冲击,把马克思主义的正统理论消磨掉一大半。而中国作为资本主义新手,还没有受自由主义浸淫太深,因此更容易摆脱两者的束缚。在意识形态创新上,大陆政府做出了巨大努力,尤其是习近平一反毛泽东,吸收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并在外交思想上取得很大进展。但在国内这一块仍严重不足,使中国总是在两个旧势力之间左右摇摆,两者的弊病兼有。因此,它尚未准备好引领世界文明更上一层楼——但它有这个实力和潜力。

更上一层楼之要旨

如果中国有引领世界文明的抱负的话(从三个全球倡议和一带一路来看,它有),应该怎样把握这个历史机遇呢?美国的转向和反全球化的民粹主义兴起,正在导致战后秩序的重组,这给中国提供一个机会,把自己打造成世界各国能普遍接受的角色。除了思想上顺应历史、大胆创新外,一个更困难的挑战是避开人性陷阱。在各国各不相同的国民性之下,是普遍的人性。主导国际政治的往往是情绪而非理性。情绪语言很简单:“喜欢”或“不喜欢”,“敌”或“友”,“接近”或“疏远”。文明的大厦很脆弱,一旦垮塌后,人的行为模式就会向本能回归。

比如,准备好“打任何形式的战争”的宣言,如果为的是使国际上重视中国的实力,则很有必要,因为这样可以改变他国针对中国的习惯思维,从而引起行为改变。中国在特朗普上任前后大展实力,既有军力也有科技,是及时告诉美国不要玩火。但一般人性在这个时刻的表现,主要是显示好勇斗狠的霸气,图的是扬眉吐气。这在一般老百姓无可厚非,但在决策者就是幼稚短见,缺乏智慧的表现。

心理学家哈特(Jonathan Haidt)认为导致人类恶行的两大原因,是自尊心和道德理想主义。自尊心受伤是日常生活中暴力行为的一个主要原因,而屠杀、种族灭绝、战争和恐怖主义都脱离不了道德理想主义。它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导致人们的二元思维,将他人他国区分为好坏。人们总认为己方是正义的而他方是邪恶的,并编织故事,给对方贴标签、画脸谱、戴帽子来创造出学术界称为“纯邪恶的神话”(myth of pure evil)。由此引起的冲突源源不断,毫无意义地争来斗去,最终又毫无长进地回到威斯特伐利亚。一触即跳不是文明进步之路。

所以,无论以上哪种前途占上风,胜出者必然是那些成功避开人性陷阱的国家。针锋相对的目的不是出口恶气,也不是打败对方,而是化敌为友,以收获双赢的长期利益,带动文明升级。从不自觉到自觉、从不自信到运用自如是一大飞跃,并在此基础上创造出一个更好的世界秩序。

作者是基于美国的作家、学者、时事评论员和咨询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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