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眼下热热闹闹的大查账，如果某一天真的像回旋镖一样打到自己身上，估计也就是算力执政与商业政治结合的谢幕。
美国总统特朗普再度执政以来，美国政坛历经一系列令人咋舌的政策转变与剧烈动荡，令人目不暇接。好在美国内外对可能遭遇的“特朗普风暴”早有预期，见怪不怪的心态压抑不少人的忿忿不平。只是“风暴”与预报还是有点出入。一个多月来的特朗普政府，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都带来极大的冲击波。“冲击”之余，却有两大出乎预料：一则2.0的特朗普眼睛向内，带给美国国内的冲击似乎强于国际；二则第一任期内特朗普如皇帝般大权独揽，到了2.0时代，好像总多了个影子：特朗普与马斯克。
两大“出乎预料”带给美国的影响都不小，前者现在已激发美国各地多起抗议示威，十多个州的民主党籍总检察长提起联合诉讼，声称马斯克的政府效率部到处查账的行动违宪。在《时代》杂志新发布的封面上，出现的是马斯克端坐于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办公桌后的虚拟图像，嘲讽马斯克才是白宫主人，逼迫特朗普撂话：自己才是白宫主人。
不过，在两大出乎预料间，又存在一个有趣的契合点：马斯克。他在为特朗普竞选立下汗马功劳后，之所以能被媒体称为美国影子总统和第一好友，除了特朗普论功行赏的回报因素外，也得益于他在特朗普政府满月中的一系列“违宪”行动。自特朗普上任以来，马斯克领导的六个00后工程师，把人工智能（AI）技术直接接入政府的支付系统，每天拦截40亿美元的政府拨款进行AI大查账，先后用AI软件对美国国际开发署、财政部、教育部、国防部、能源部、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等十多个联邦政府部门的敏感数据进行调查，尤其是对每年处理联邦政府数万亿美元支出的财政部的查账，已引起美国政府自上而下普遍的恐慌。
这种把AI软件运用于政府运作中的“算力执政”，如果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才是咄咄怪事。所以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特朗普对于“算力政治”的认可和怂恿。目前，马斯克拟将政府办公信息化系统改为AI系统，以提高政府效率的设想，不仅为特朗普所认可，还有进一步深化的意图。用特朗普自己的话说，他的初步目标是裁掉联邦政府50万名公职人员。可以想见，“影子”就是影子，“好友”也代替不了主人，没有特朗普的授权，马斯克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与权力。
为什么认可“算力执政”？
特朗普为什么认可马斯克的“算力执政”？其中自然有对传统建制派的憎恶和清算民主党的报复冲动，有对两次被弹劾，且缠上大量诉讼乃至被刑事定罪和遭遇刺杀的复仇心态。但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自诩为成功商人的“商业政治”内心世界，决定了必须用公司治理的理念与方式改造美国政府系统。他更关心的核心是利益，尤其是在短期内能见效且产生舆论效果的利益。他要用商人的算计和讨价还价，加之各种极限施压的方式让对手服帖就
范，保证“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不能吃亏，使利益回归自己。所以，马斯克一提出要以“零基预算”（Zero-base budgeting，ZBB）编制政府公共部门预算，即不考虑过去的预算项目和收支水平，将政府各部门的所有支出归零，从头开始重建，实现每日削减30亿美元政府支出，最终削减2万亿美元，使美国政府降低成本，提高运作效率的设想，立刻就得到特朗普的响应。
算力执政与商业政治通过特朗普与马斯克的联手，极为精巧地结合到一起，至少从理论上讲，还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不合理的地方。但是，政治是个复杂的系统，政治运行更充满纷乱多变的特点。美国政治学家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在提出政治现实主义的六条原则时有言，在政治运行中，“新颖并不必然就是好东西，而古旧也不必然就是个坏东西”。比如仅仅在满月期间，算力执政与商业政治结合下的大查账，就已引发美国国内的广泛惊恐与抗议。反对者将马斯克称为“美国公敌”，要求“驱逐马斯克”， 几十名民主党议员也公开呼吁，要对马斯克的政府效率部进行调查，称它“可能威胁国家安全”。
特朗普与马斯克都有雄心壮志，抗压能力也很强。但政治除却谋略与算计外，毕竟靠的是多数人的拥护。现在借选举大胜、阁僚的忠诚和国会两院自家政党占有的优势推进大查账是一回事，认数据不认人的AI一旦查到共和党人那里，他们能不能还保持对特朗普的忠诚，是另一回事。算力执政与商业政治的联姻，如同特朗普与马斯克的同盟能维持多久，其实就像政治本身的多变性一样充满变数。
当然对于世人来说，商业政治与特朗普的个人经历与性格相吻合。马斯克的算力执政则起码给传统政治生态打开一扇重置或改革的窗口，各国皆可以在今后的观察中予以评判并作出自己的取舍。只是算力执政与商业政治结合在美国的终极命运，倒可能为特朗普自己常说的一句话所应验：美国面临的最大敌人是美国自己。
“美国自己”自然是指美国内部。这个“内部”，风险无疑首先来自诸如民主党类的政治对手，而更大的风险则可能出在去年选举中投票给特朗普的选民、共和党人，以及迄今还算忠诚的内阁成员，抑或最后还有马斯克本人。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眼下热热闹闹的大查账，如果某一天真的像回旋镖一样打到自己身上，估计也就是算力执政与商业政治结合的谢幕。
如是说来，算力执政与商业政治结合的大剧，2.0的特朗普政府只是拉开大幕，更多的剧情还在后面，人们有机会好好欣赏。
（作者是山西行政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