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竹:政治大转弯的寻常与非常

时间:2022-10-23 07:55内容来源:联合早报 版阅读:新闻归类:观点评论

陈迎竹:政治大转弯的寻常与非常

袁世凯的错,错在无前例可循,无足够知识可借鉴;后人就没有这些理由了。

英国首相特拉斯被迫辞职,距离觐见已故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不到七七四十九天,真可谓时运不济。对亚洲人来说,这样的情况可以用悲哀、荒谬、可笑、理所当然、英国何去何从,还有至少10多个形容词或短句来描述,端视每个人所处的社会、党派,以及知识背景,甚至幽默程度。

这几十天内令人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她为了平息风暴,毅然对减税政策大转弯,还炒掉财政部长一事。这有两种看法,一是作为领袖,怎么没有力挺下属,一下子就屈服于舆论?二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无论哪种看法,其实都透露她的内阁缺乏经验,所以实在也不冤枉。

重要政策或政见急转弯,对政治人物来说当然是大悲剧,甚至足以导致政治自杀,因此从政者和幕僚团队的精密思虑,是非常重要的步骤。

虽是出于形势所迫,试图缓解压力才急转弯,但至少能让美国总统都认为是错误的政策,得以及时纠正,对英国还是好的。

在压力下转向,对英国这个民主国家是正常的事。前首相约翰逊在抗疫一开始想走群体免疫的躺平路线,在死亡率还很高的时候吓坏英国人,舆论沸腾下也只得向封城路线急转弯。但在民主尚未萌芽或更重视威权的社会和时代,这种转向非常艰难也严重。百年前的袁世凯就很难得地演绎了一次,结果是被辱骂、嘲笑也或许冤枉了100年。

袁世凯是清末民初历史的关键角色,是极有才干和眼光的清末重臣。武昌事变后,各省响应,袁世凯指挥北洋军为首的部队四处征讨,为清廷争取了很多时间。

随着战事延宕,更多省份与革命军都转而争取袁世凯倒戈。黄兴直接将袁世凯比作拿破仑和华盛顿,告诉他只要肯推翻清廷,各省都会听命于他;黎元洪直接许诺拥戴他为第一任大总统。当时的氛围皆认定,袁世凯是政治变天后领导中国的不二人选。清廷迫于压力,也任命他为内阁总理大臣,企图挽回大局。袁世凯初期一直希望走清廷为主体的君主立宪制,呼吁满汉和解,以大局为重。

在论述中国的未来时,袁世凯的一些话充分显示了他的睿智:“中国情形纷扰,不过起于一二党魁之议论,外人有不能知其详者。故欲设立坚固政府,必当询问其意见于多数国民,不当取决于少数。”

他认为清廷在当时虽不得人心,但已经颁布了效法英国的《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直接让皇帝成为虚位元首,皇族退出实际政治,以内阁和国会为主体,因此国家实权即将由人民自己掌握。他呼吁各党牺牲五花八门的政见,接受君主立宪,避免国家分裂。

然而清廷放权来得太迟,在共和主张已经深入人心之下,袁世凯只得兵谏清王室退位,不流血地结束了几千年的帝制。

没了皇帝的中国似乎缺了重心,至少对大总统袁世凯来说,这种感觉越来越深。他召集会议,各部总长常有借口不来,包括睡不醒;他想推动一些新的社会文化运动,却叫不动老百姓。当时的部会首长很多都是熟人,已经共和了,他不好意思随便罢人家的官,也不可能杀老百姓的头。

他的好朋友兼幕僚杨度一直认为中国不适合共和制,连一些美国人也这样告诉他。大总统诸事不顺,让袁世凯深感中国权威崩解实在不行。但他自己不像满清皇帝有继承天命的权威,也不能对外开战树立权威,至少是打不过日本。政体混乱,政局动荡,于是回头重新塑造皇家的权威,就成为越来越清晰的选项。

当代中国一些史家试图对袁世凯的历史地位重新评价,有别于一直与他不合拍的国民党的全负面论述。学者张鸣认为,袁世凯的问题主要是制定君主立宪的过程操作手法不透明,外界看不透他是要以立宪为主体,还是要回头搞实权帝制。

袁世凯在1916年元旦宣布称帝后,普遍被视为背叛民国,连北洋军队内部很多将领和好朋友也不认同他。等到真的即位,嘘声更大,各省讨伐和独立动作四起,他才心慌起来。在没有人真的打进北京的情况下,才83天,他就急转弯宣布撤销帝制。

从身边人的回忆和他的《撤销帝制令》看来,袁世凯慨然承担自己开倒车的一切责任,毫不怪罪任何劝进的人,包括事实上在他百般踌躇之际殷殷劝进,却在称帝后举兵讨伐的蔡锷等将领。这点和明朝崇祯皇帝哭叫“诸臣误我”的丢人现眼,实不可同日而语。

袁世凯表明,当初主张帝制和反对帝制的人都各有理由。他曾经再三推辞,甚至明令各地不准再进言,但想到政局方向不明,不能安定,也不是办法。

他从接受谏言到登基再到决定撤销帝制,都只是希望各方共济时艰,避免同室操戈,因此大转弯的种种问题,“总之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他的亲信也回忆他一再讲过:“我糊涂,没能听你的话,以至于此”“这件事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怪罪别人”“总之,我历事时多,读书时少,咎由自取,不必怨人”。

袁世凯下野之后一个月就因宿疾谢世,不到57岁。无论如何,似乎没有记载他怪罪别人的说法。他一力承担两个大转弯的责任。

根据研究,他的长子克定确实很积极怂恿称帝一事,其他按赞与愤怒的表情则旗鼓相当,让人看不清。

他面对抉择,内心应该有大喜也有大忧,但在即位后还愿意因民意逆转,幡然醒悟急转弯,不以“国情”的名义大动干戈针对反对者,乃至郁郁而终。就此而言,我更相信他是因为身在千年变局之中,找不到北,做错了事;大转弯则恰恰说明他不愧为知错能改的铮铮好汉。

然而回顾这段转弯史,必须记住,那是百多年前的事。

袁世凯的错,错在无前例可循,无足够知识可借鉴;后人就没有这些理由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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